1樓：Andy Zheng
若為梳理建築史觀，《建築的複雜性與矛盾性》當然值得讀。但如果想從本書中獲得「新鮮」的設計手法，我勸還是要揚長避短——書裡很多東西並不新鮮，也並沒有很強的可操作性。
題中問題選自第五章，矛盾的層次續篇：雙重功能的要素（Contradictory Levels Continued: The Double-Functioning Elements）。
上面講到了，文丘里本書目的時時刻刻指向「反對現代主義」，本章開頭可見一斑。他以慣用的大量舉例當下的建築為章節開始的內容，提出多功能的房間和多功能的建築是當下正流行的現象（乙個走廊又是乙個畫展的空間，讓人邊欣賞邊走這種）——房子內含多種用途，現在看一點也不奇怪。但文丘里在當年總結了出來。
然後他說:
走廊與房間各自承擔單一功能，這種想法起源於18世紀。現代主義建築還通過固定的家具（build-in furniture）來區分和專門化功能分割槽，這是為了極度強化這個理念麼？
這段我自己從英文版翻譯的，比中文版更加直接了一點，因為這話直接翻譯過來聽著就是在諷刺！意思就是現代主義跟18世紀老一套的東西有什麼區別？然後他還補了一句：
「這麼做就是形式產生功能（form evokes function）」，文丘里確實非常狡言善辯，這句話堪稱補刀，因為現代主義天天喊著「形式追隨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文丘里在這裡就想說，這些所謂的功能都是你固定好的，為了做你那些個看似簡潔的形式，導致我的建築都無法承載複雜的變化——所以是你的設計形式決定了功能。
攻擊！赤裸裸的攻擊！
然後就有了題主問的這句話，我這裡放中英雙版，免得歧義：
The multifunctioning room is a possibly truer answer to the Modern architecture』s concern with flexibility. The room with a generic rather than a specific purpose, andwith movable furniture rather than movable partitions, promotes a perceptual flexibility rather than a physical flexibility, and permits the toughness and permanence still necessary in our building. Valid ambiguity promotes useful flexibility.
多功能的房間，可能是現代建築師考慮靈活性較好的解決方案。房間要通用而不要專用，要採用活動家具而不採用活動隔斷，提倡感覺上的靈活性而不是實質上的靈活性，容許今天建築仍需要的堅固性和永久性。有效的靈活性能促進有用的靈活性。
（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23年版，翻譯得真的很不好）
針對於上文，這段其實是在提出「建築應該要做到靈活性（flexibility）」。這種「靈活性」一方面很明顯，房間要滿足多種功能而非只是專門用途。更有甚者，可以活動開合的隔斷牆都不夠，要家具都是能移動的才行。
聯絡上文：即使某些牆面可以摺疊開合，或者裝有滑軌，空間的功能性在最初設計的時候已經被現代主義的建築師規定好了用處——開合本身也是他們設計的一部分而已，而非使用者自發的行為，所謂「物理上的靈活性（physical flexibility）」就是這個意思；只有整個空間不受定義，家具本身也都可以隨意移動替換，那麼乙個空間才能真正被稱為「靈活」。有人聽到這個就會說：
害，就這？我家家具也都可以搬動啊！沒錯，在當代這種所謂的靈活性一點都不稀奇，甚至當代建築師還在考慮做出更輕質、更臨時的建築。
而在現代主義時期，建築師是要把設計做到骨子裡的。所有的尺度、功能、流線，他們都希望盡在掌握。上文提到過的「固定的家具（build-in furniture）」就是出於這個想法。
舉個例子，流水別墅裡有乙個神奇的桌子，這個桌子是嵌入牆裡的，同時有個可開啟的窗子在旁邊。賴特大師一定要把這桌子放在這個位置，於是摳掉桌子的一塊為了窗戶能開啟。這就是現代主義大師們的偏執。
客廳的情況也類似，看這塊壁爐旁的岩石，其實是一塊真的石頭，是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室外。賴特將石頭留在室內，和壁爐粗糙的牆面、周圍的家具布置形成一種呼應——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不容他人置喙的，他要把設計做進骨子裡。其實本章後來也提過「對於賴特而言，適合用一種材料的設計，就不適合另一種材料」這種評述。
文丘里就是要反對這個——憑什麼我們不顧及使用者自己想要改變空間的願望，所謂的靈活性應該是「感性上的（perceptual）」，而非「物理上的」，否則這種靈活性還是假的：「真正的不確定性（模糊性）才能產生有用的靈活性（valid ambiguity promotes useful flexibility）」（這句話的翻譯在中文版中不是很確切）。這裡也是批判了現代主義不允許模糊性的存在。
其實更進一步我們不難看出，文丘里更多的是在為普通大眾說話，在他眼中，現代主義始終帶有精英主義的審美趣味，不應該被收穫普遍的認同。從《建築的複雜性和矛盾性》到《向拉斯維加斯學習》，文丘里把目光從大眾的、傳統隱喻式的思考，部分轉移到對商業的、消費主義的認可。所以我才說：
文丘里的觀點本身很有意思，但設計方式並無特別大的參考價值，因為很多社會性思考落實到建築，並非單從建築形式或空間組織的調整就可以造成天翻地覆的區別——建築永遠是社會現狀的反應而非決定性的改變因素。不如說，他能在現代主義大行其道的時候表達自己的不同觀點，這本身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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